本報記者 李小龍 王江波

　　1月25日夜晚，秦嶺山坳里的寒風冷得透骨。

　　晚8時左右，維吾爾族司機圖蓀尼亞孜正駕駛著拉滿肉牛的貨車，行駛在福銀高速上。

　　“前方福銀高速山陽方向?qū)嵭薪煌ü苤?，請司機朋友繞道通行。”車燈劈開薄霧，照射在前方提示牌上，圖蓀尼亞孜攥緊方向盤，控制車輛緩緩減速，打算從閆村收費站駛出。

　　剛過收費站，由于不熟悉路況，圖蓀尼亞孜的貨車發(fā)生側翻，在車廂變形的脆響中，35頭受驚的牛掙脫圍欄，沖入漆黑的密林和農(nóng)田。

　　圖蓀尼亞孜和同伴跳下車，打開手機微弱的光源，掃向附近的農(nóng)田和遠處的山巒——牛影杳然?？粗h處黑黢黢的樹影，他站在側翻的貨車旁，雙手緊緊攥著衣角，眉頭擰成一團。

　　在圖蓀尼亞孜和同伴面臨嚴寒、黑夜、人生地不熟、牛群走失等窘境，一籌莫展之際，商州區(qū)閆村鎮(zhèn)閆村村村民王玉良循著動靜趕了過來，派出所民警趕了過來，第二天，附近的鄉(xiāng)親們也陸續(xù)趕來。

　　在這個冬天，一盆熱水、一爐炭火、一起做飯的煙火氣，還有分頭找牛的身影，讓素不相識的陜疆鄉(xiāng)親擰成了一股繩。持續(xù)兩日的救援，將走失的35頭牛找回34頭，商洛警民用實際行動把友愛、熱情的淳樸民風展現(xiàn)得淋漓盡致，一場民族團結、一方有難四方支援的暖心行動在寒冬臘月的秦嶺深處上演。

救 援

　　“咚咚咚——”晚上8時許，王玉良家的木門被急促敲響時，他正圍著火爐取暖。“外邊有幾頭牛在跑，還有人在追!”鄰居大姐的聲音帶著急切。

　　王玉良披衣沖出家門，只見幾頭牛在路邊亂竄，不遠處兩個身影正踉蹌追趕。他快步上前詢問，可對方的維吾爾語和自己的方言像隔著一道墻，連說帶比畫，才弄清是貨車側翻、牛群走失。

　　“牛跑這么快，人哪追得上!我開車幫你找!”王玉良話音剛落，就被圖蓀尼亞孜擺手拒絕——陌生的環(huán)境、不熟悉的語言，讓他滿心戒備，小聲問：“要收錢嗎?”

　　“咱不收一分錢!”王玉良拍著胸脯，語氣誠懇，“車禍出在咱家門口，不能讓你們外地人又遭災又心寒!”

　　反復溝通了許久，這份樸實的真誠終于打消了對方的顧慮。圖蓀尼亞孜緊緊握著他的手，比畫著指引牛群逃竄的方向，還拜托他幫忙報警。

　　黑山派出所的民警很快趕到，手電筒的光束在夜色中晃動。“你們別慌，我們已經(jīng)通知村里和鎮(zhèn)上，一起幫你找牛!”民警李銳瀟的安慰像一顆定心丸，讓圖蓀尼亞孜和同伴緊繃的心慢慢放松。

　　夜越來越深，氣溫跌破冰點。王玉良開車帶著圖蓀尼亞孜，李銳瀟和同事開車帶著圖蓀尼亞孜的同伴分頭穿梭在山林間，車燈劈開黑暗，每遇到一頭牛，就合力驅(qū)趕聚攏。深夜3時，第一批找回的牛被趕到貨車旁，眾人凍得嘴唇發(fā)紫，雙手僵硬。

　　王玉良看在眼里，轉身回家端來滾燙的熱水、架起炭火盆：“快暖暖，一會去我家睡覺，明天起來繼續(xù)找。”可圖蓀尼亞孜卻一再推辭。見此狀況，王玉良又扛來帳篷和被褥，并再三強調(diào)：“全是免費的，就當在自家一樣”，圖蓀尼亞孜才放下戒備，接過了帳篷和那床帶著體溫的被褥。

　　忙活了一夜，眾人早已饑腸轆轆。在王玉良的熱情邀請下，圖蓀尼亞孜拿出從新疆帶來的羊肉，在王家的灶臺上做起了家鄉(xiāng)菜。

　　炭火上的羊肉滋滋作響，香氣漫出廚房，也驅(qū)散了一夜的疲憊與隔閡。

同 心

　　第二天清晨，天剛蒙蒙亮，車禍發(fā)生地附近的田間地頭已人頭攢動，更多的民警和閆村的村民都趕來幫忙了。

　　有人騎著電動車，穿梭在凍得結冰的田埂上，仔細查看每一處牛群可能逗留的角落;有人手持木棍，踩著晨霜深入山林邊緣，撥開枯黃的灌木叢，生怕錯過任何一絲蹤跡;還有幾位年長的村民，憑借多年的農(nóng)耕經(jīng)驗，沿著蹄印指引的方向一路搜尋，嘴里不時吆喝著，試圖喚回受驚的牛。

　　晨光漸亮，橘紅色的朝陽灑在秦嶺山間，搜尋的身影遍布田野、山林與村落。

　　途中，圖蓀尼亞孜的同伴在找牛時，不小心被干枯的樹枝劃傷了手掌，鮮血順著指縫流下。村民郝巧芳見狀，立刻停下腳步，二話不說轉身就往家里跑。

　　不一會兒，她氣喘吁吁地拿著碘伏、紗布和棉簽趕來，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幫其擦拭傷口。

　　“忍著點，消消毒就不疼了。”她一邊溫柔地安撫，一邊熟練地包扎，“各民族都是一家人，新疆同胞到咱這兒遇到困難，咱哪能袖手旁觀?幫一把是應該的!”簡單的話語，卻如春風般溫暖了對方的心。

　　民警們在幫忙找牛的同時，一邊安撫圖蓀尼亞孜和同伴的情緒，一邊與村委會、周邊村鎮(zhèn)以及林業(yè)部門聯(lián)系，多方排查線索，匯總搜尋信息。

　　當?shù)?4頭牛在第二天傍晚被村民在一處隱蔽的山谷中找到時，圖蓀尼亞孜和同伴激動得眼眶發(fā)紅，緊緊握住前來幫忙的民警和村民的手，對著大家連連鞠躬，嘴里一會用維吾爾語、一會用漢語說著感謝。

　　當天晚上，在王玉良的熱情邀請下，圖蓀尼亞孜和同伴住在了他家。

　　兩天時間里，寒冬中的秦嶺見證著一場民族團結、人間有愛的尋牛行動。

惜 別

　　1月29日，冬日的陽光灑滿閆村，經(jīng)過幾天的忙碌，受損貨車的處理工作終于全部完畢，保險公司協(xié)調(diào)的新貨車也順利抵達。

　　大家有條不紊地將34頭牛驅(qū)趕裝車，每一頭牛都安然無恙，圖蓀尼亞孜站在一旁，看著這一幕，臉上露出了多日來最舒心的笑容。

　　看著即將離別的新疆同胞，王玉良提著一袋紅彤彤的蘋果走到圖蓀尼亞孜面前，鄭重地遞了過去：“帶上，這是咱陜西的蘋果，寓意著一路平安、事事順遂!”

　　圖蓀尼亞孜雙手接過沉甸甸的蘋果，抬頭看了看王玉良，又看了看周圍面帶微笑的民警和村民，轉身走向王玉良家的書桌。

　　在村民們的注視下，圖蓀尼亞孜拿起毛筆，蘸飽墨汁，莊重地寫下了維吾爾文的感謝語“亞克西”。雖然他的字跡略顯笨拙，但每一個筆畫都飽含著真摯的情感，凝聚著連日來感受到的溫暖與情誼。

　　王玉良湊上前來，看著紙上陌生的文字，問道：“這是什么字，不認識。”

　　“亞克西，你真棒。”圖蓀尼亞孜笑著解釋。王玉良笑著豎起大拇指：“亞克西!你真棒!”圖蓀尼亞孜也跟著笑了起來，連連點頭，兩人在眼神的交會中讀懂了彼此心中的情誼。

　　臨行前，圖蓀尼亞孜拿出手機，通過翻譯軟件反復說著：“謝謝，陜西人太好了，35頭牛找回34頭，你們就是我的恩人，這份恩情我一輩子都不會忘!”王玉良拍了拍他的后背，輕聲安慰：“不用謝，各民族都是一家人，互相幫助是應該的。以后路過這里，一定要來家里坐坐!”

　　車輛緩緩啟動，圖蓀尼亞孜搖下車窗，探出頭來，對著王玉良和村民們揮手告別，直到車輛駛遠，再也看不見身影。

　　“咱陜西人的實在刻在骨子里，不管你來自哪里，遇到困難咱就伸手幫，這才是一家人該有的樣子!”

　　“沒有驚天動地的故事，卻處處是人間真情。民警的擔當、村民的熱心、新疆同胞的感恩，交織成最美的民族團結畫卷，愿這份情誼永遠延續(xù)!”

　　……

　　在陜西警方抖音號發(fā)布的視頻后，網(wǎng)友們好評如潮。

　　2月6日，圖蓀尼亞孜和同伴已經(jīng)回到新疆和田老家，但他的心還留在商洛，他逢人就會說起這起事故，說起商洛警民，說起王玉良對他的幫助。他說，他們就像一束光，在漆黑、嚴寒的大山深處，給他帶來溫暖和希望，太感激他們了。

　　一束光，不因山高路遠而黯淡，不因語言隔閡而微弱。它就藏在凍紅的手掌遞出的熱水里，凝在炭火上滋滋作響的羊肉中，也融進那聲跨越秦嶺與天山的、未出口卻早已心領神會的“亞克西”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