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新社鄭州2月4日電 題：“納土歸宋”順應了中華文明發(fā)展歷史大趨勢
——專訪河南省社會科學院歷史與考古研究所所長、研究員李立新
中新社記者 李貴剛
近日，重大歷史題材電視劇《太平年》熱播。劇中，中國五代十國時期吳越國最后一位君主錢弘俶，選擇歸順宋朝，獻出吳越國十三州及所轄軍民。這一事件被稱為“納土歸宋”，為北宋的統(tǒng)一繁榮書寫了重要一筆。
河南省社會科學院歷史與考古研究所所長、研究員李立新近日接受中新社“東西問”專訪，詳解錢弘俶“納土歸宋”的歷史抉擇何以體現(xiàn)中華文明的統(tǒng)一性。
2026年1月18日，重大歷史題材電視劇《太平年》全球啟航發(fā)布會在浙江杭州錢王祠內舉行。圖為游客在錢王祠外拍照留念。中新社記者 曹丹 攝現(xiàn)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：
中新社記者：錢弘俶是誰？歷史上對他有何重要記載？
李立新：錢弘俶生于公元929年，杭州臨安(今浙江杭州)人，是吳越開國國君錢镠之孫，第二任吳越王錢元瓘之子。公元948年，錢弘俶即位。公元960年，趙匡胤建立宋朝。在平定江南時，錢弘俶出兵有功，被封為“天下兵馬大元帥”。公元978年，其“納土歸宋”，入宋后避諱，改稱錢俶。公元988年，錢俶病逝于南陽鄧王府(今河南南陽境內)，葬于河南洛陽。
對錢弘俶的重要記載是出土于洛陽的錢俶墓志。該墓志現(xiàn)珍藏于洛陽博物館，志石高92厘米，寬93厘米，志文53行，滿行52字，全文約2700字，詳細介紹了其生平事跡，是研究五代宋初歷史的珍貴實物資料，具有難得的歷史研究價值。
墓志記載：“藩輔固而寰宇寧，車書通而天地一。舉千乘之重，請藉有司；炳三臺之明，愿拱宸極?！边@便是著名的“納土歸宋”事件。
2026年1月28日，位于杭州市臨安區(qū)的衣錦城遺址博物館正式向公眾開放。衣錦城正是錢俶的祖父、吳越國開國君主錢镠所建的首座城池，它既是吳越國衣錦軍的軍治所在，更兼具家宅、宗廟、陵城多重功能。圖為游客在遺址之上游覽。吳怡欣 攝中新社記者：當時錢弘俶選擇“納土歸宋”，有何因由和意義？
李立新：公元978年，錢弘俶赴宋都東京(今開封)朝見宋太宗，獻出了吳越國十三州及所轄軍民。他選擇“納土歸宋”并非偶然，而是有著深刻的歷史背景和現(xiàn)實考量。
歸結起來，錢弘俶“納土歸宋”有四方面原因：
其一，謹遵先祖教導，踐行先祖遺訓。吳越國開國君主錢镠立國時，就將中原各代王朝視為正統(tǒng)，并在臨終前留下“凡中國之君，宜善事之”和“如遇真君主，宜速歸附”的遺訓。錢元瓘繼位后，改用中原年號，接受中原王朝冊封，向中原王朝事貢，維護一方平安。錢弘俶繼位后，延續(xù)了祖父錢镠、父親錢元瓘的教導和做法。
其二，避免生靈涂炭，順應統(tǒng)一大勢。北宋有一統(tǒng)天下的雄心，吳越國作為當時僅存的南方政權，難以獨善其身。錢弘俶深知，天下統(tǒng)一是大勢所趨，主動歸順可避免戰(zhàn)爭。
其三，保全錢氏家族，造福子孫后代。歷史上，因改朝換代而國破家亡的事件屢見不鮮。吳越錢氏家族因為歸宋，不僅免受傾覆之痛，而且受到了北宋的極高禮遇。成書于北宋初期的《百家姓》中，錢姓被排在皇姓趙姓之后列第二位，流傳至今，彰顯了北宋對吳越錢氏的高度認可。
其四，避免經濟凋敝，維持地區(qū)繁榮。從經濟角度看，“納土歸宋”避免了戰(zhàn)爭破壞，保全了吳越地區(qū)發(fā)達的經濟基礎。吳越國在錢氏統(tǒng)治時期，重視水利建設、發(fā)展海外貿易，經濟空前繁榮。選擇歸附北宋，其興盛的經濟局面便能得以維持，還能進一步促進貿易發(fā)展。
綜上所述，錢弘俶“納土歸宋”，一方面以和平方式實現(xiàn)政權更替與國家統(tǒng)一，成為后世推崇的政治智慧與家國情懷的典范；另一方面進一步鞏固了江南地區(qū)的地位，推動了兩宋以后經濟文化重心的進一步南移，奠定了明清時期江南地區(qū)繁榮發(fā)展的基礎。
2022年1月1日，人們在杭州六和塔下“曬福”。六和塔始建于宋開寶三年（970年），塔基原址系吳越王錢弘俶的南果園。錢弘俶舍園建塔原為鎮(zhèn)壓江潮。中新社記者 王剛 攝中新社記者：錢弘俶“納土歸宋”何以體現(xiàn)中華文明統(tǒng)一性？
李立新：錢弘俶“納土歸宋”是五代十國時期的一件大事，它融匯家國大義、政治遠見與民生關懷，具有重要的歷史和現(xiàn)實意義，深刻地體現(xiàn)了中華文明的統(tǒng)一性。具體可從以下三方面理解：
第一，“納土歸宋”順應了中華文明自古強調“大一統(tǒng)”的歷史大趨勢。
五代十國雖政權林立，但各割據勢力仍以“中國正統(tǒng)”自居，表明分裂只是暫時現(xiàn)象，統(tǒng)一才是歷史趨勢。錢弘俶“納土歸宋”順應了這一趨勢，并非單純的臣服，而是對“天命所歸”的政治合法性的承認，加速了當時中國的統(tǒng)一進程，是對中華文明統(tǒng)一性的生動詮釋，體現(xiàn)了中華文明“天下歸一”的政治理想。
第二，“納土歸宋”促進了中華南北文化的互認與融合。
吳越國的文學藝術、科學技術、風俗文化和飲食文化都很有特色，形成了“東南佛國”“絲綢之府”等文化現(xiàn)象?！凹{土歸宋”后，吳越文化與中原文化加速融合。
一方面，吳越的文人、工匠進入北方，推動了南方文化在全國的傳播。吳越的文人和文化精神影響了北宋的“尚意書風”，如蘇軾的“我書意造”、米芾的“刷字”“八面出鋒”；吳越精細的絲織技術也間接推動宋朝汴繡的成熟與發(fā)展，使汴繡兼具宮廷華美與江南靈秀；吳越杰出的建塔匠師喻皓被征召到北宋都城開封承造開寶寺塔，也將吳越的建筑技術推廣到北方。
另一方面，吳越的佛教、藝術傳統(tǒng)也對北宋產生影響。例如，越窯青瓷中的精品秘色瓷，在五代時達到技術巔峰，代表當時最高工藝水平，傳入北宋后，對宋韻文化產生較大影響。
吳越歸宋體現(xiàn)“大一統(tǒng)”的理念，強化了中原與東南的文化融合。錢弘俶“以民為重”的政治考量也契合儒家“民為貴，社稷次之”的思想，增強了民族認同感。這種文化上的向心力，正是中華文明得以長期維系統(tǒng)一的關鍵因素。
2016年2月25日，農歷正月十八，“丙申元宵錢王祭”在浙江省杭州市錢王祠舉行。錢氏后裔按中國傳統(tǒng)禮制，祭拜錢氏先賢，祈福國運昌盛。中新社記者 李晨韻 攝第三，“納土歸宋”發(fā)揚了中華“和合”價值觀。
錢弘俶“納土歸宋”減少了社會動蕩，這一模式對后世影響深遠，可視為和平統(tǒng)一歷史經驗的鏡鑒。
“納土歸宋”后，吳越被納入宋朝經濟體系，大運河的暢通促進了南北物資流通，推動了全國統(tǒng)一市場的形成。吳越國的先進農業(yè)技術和海外貿易經驗也為北宋所吸收，進一步增強了國家經濟實力。
錢弘俶的選擇表明，中華文明的統(tǒng)一進程蘊含著文化、經濟和政治智慧的融合。這種以和平方式實現(xiàn)國家統(tǒng)一的模式，對當代中國也具重要啟示意義。(完)
受訪者簡介：
李立新。受訪者供圖李立新，河南省社會科學院歷史與考古研究所所長、研究員，史學博士，兼任中華文明起源形成與中華優(yōu)秀傳統(tǒng)文化研究院常務副院長，河南省社會科學院中原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等職。主持完成了《商代宗教的原始記錄——甲骨文中所見祭名研究》《世界文明視域下黃河文化的內涵特征與黃河文化生態(tài)帶研究》《中原文化創(chuàng)造性轉化創(chuàng)新性發(fā)展研究》等一批重點研究課題。連續(xù)十八年主持主編《河南文化藍皮書》，在研究和傳播殷商文化、根親文化、河洛文化、中原文化、黃河文化、黃帝文化等方面作出了積極努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