編者按
在宏觀經(jīng)濟的江河里，小店是細小的毛細血管；在城市的萬家燈火中，小店是近處的那幾盞。
一間早餐店，喚醒城市快節(jié)奏的生活；一家便利店，撫慰晚歸的心靈。如今，我國登記在冊個體工商戶超1.24億戶，支撐近3億人就業(yè)。這是普通人用雙手托舉起的生計與希望，也蘊藏著中國經(jīng)濟的韌性與底盤。
當消費習慣悄然改變，經(jīng)營成本悄然升高，這些街角小店如何找到自己的位置？當“新生代”與“守望者”碰撞，守店人懷揣著怎樣的困惑與堅守？新華每日電訊記者透過六個切片，探尋我國經(jīng)濟微觀層面的真實脈動。
策劃：記者丁錫國 白佳麗
3月22日，天津市南開區(qū)水上公園街道通園路，“老孫熱鹵串”店外有客人在點餐。新華每日電訊記者 楊文 攝
轉(zhuǎn)型
熱鹵串店“老孫”成功“換賽道”
記者楊文
夜幕低垂，華燈初上。天津市南開區(qū)水上公園街道通園路“孫先生熱鹵串”店外，一些散客坐在小桌子旁。流動餐車上，擺著上海青、西藍花、娃娃菜、鮮豆腐、肉丸子等食材。
“辣椒和麻醬都正常放？”老孫熟練地將食材撈出，淋上醬料遞給客人，轉(zhuǎn)身進屋。跑滴滴的外甥也剛下班，老孫特意從隔壁飯館買了盤熘肝尖，爺倆吃起晚飯。
夜已深，但通園路的小店依然喧囂：理發(fā)店里，老板剛送完客人，開始打掃衛(wèi)生；川菜小館里，三兩食客點了幾盤炒菜；奶茶店旁，幾名外賣小哥等著取貨……巷頭街角彌漫的煙火氣，勾勒出生動的城市夜晚。
小店雖擁擠，卻布置得井井有條：一臺大冰柜占據(jù)一角，一排小桌子，除了供客人用餐，剩余空間還擺放著調(diào)味品和蔬菜等。門口連廊的貨架上，整齊地碼放著各種糧油米面?！斑@兩天氣溫回升，晚上出來吃夜宵的人不少?！痹趦H有12平方米的串店里，老孫說，“最近生意挺不錯，一天能賣七八百元呢?！?/p>
3月22日，老孫在自己的小店吃晚飯。新華每日電訊記者 楊文 攝
老孫叫孫廣彬，來自山東濱州市陽信縣。今年44歲的他，已在天津奮斗20多年。小店雖去年才開業(yè)，但卻承載著老孫一家的生計與夢想。
“剛來天津時，我看水果行情挺紅火，就去王頂?shù)膛l(fā)一車菠蘿，然后拉到其他區(qū)去賣?！崩蠈O抿了一口啤酒，回憶起往昔，“我身板小，擠不到前面，去晚了好菠蘿就被搶光了，所以我每天凌晨三四點就起來，趕最早那趟?！?/p>
后來經(jīng)人介紹，他認識了同為山東老鄉(xiāng)的妻子。倆人就在通園路附近租了鋪位，買了小面包車，干起糧油生意。
“我先找廠家進貨，那會手頭不寬裕，但批發(fā)市場也可以賒賬，月底統(tǒng)一結(jié)算?！崩蠈O回憶說，進貨、送米全靠自己。一秤來，百秤走，忙碌的日子充滿酸甜苦辣。
因為老孫負責配送，一些年齡大的老人買糧油都愿意找他。在一旁用簽子串蔬菜的妻子感慨地說：“那時候辛苦，錢也是一塊一塊掙出來的。”
靠著誠信經(jīng)營和吃苦耐勞，老孫和妻子逐漸在天津站穩(wěn)腳跟。小面包車換成了一輛SUV，兩口子還交了首付，在鋪面附近買了套小房子，供兩個孩子讀書。
當糧油店快到租期時，老孫決定換個行當。他去外地取經(jīng)后，結(jié)合四川風味的缽缽雞和串串香，改良出符合當?shù)乜谖兜摹盁猁u串”。一天夜里，忙完糧油生意的老孫在路口試著擺起了攤，沒想到生意異常火爆，夜里12點多還有不少顧客，有時候甚至得忙到凌晨兩三點。轉(zhuǎn)型成功的老孫正式入行。
得知老孫要開小店，認識他的市場監(jiān)管部門工作人員主動提醒他：“老孫，餐飲店得裝上洗手池、滅蠅燈、消毒柜?！崩蠈O按照要求安裝完畢后，在南開區(qū)市場監(jiān)管局等部門的幫助下，沒兩天時間就順利辦下了營業(yè)執(zhí)照。2025年初，老孫的小店正式開張。
一家小店，一份生計。方寸小店撐起萬家燈火，點亮城市生機。
“我們在天津買了房子，孩子也在城里讀書，這就是最大的幸福?！崩蠈O洋溢著滿足的笑容。
3月25日，李愛萍正在幫助居民尋找快遞。新華每日電訊記者 郭方達 攝
“額外服務(wù)”
快遞驛站“趕”出來的業(yè)務(wù)量
記者郭方達
清晨6點，陳飛發(fā)動起那輛開了好些年的白色小貨車，準備開往分撥中心將快遞統(tǒng)一拉回。他的妻子李愛萍則慢慢推開了快遞驛站的門，40平方米的空間瞬間亮堂起來。
夫妻倆經(jīng)營著天津市西青區(qū)的一家快遞驛站，已經(jīng)是第五個年頭。每一天，他們都在追趕著時間。
不到一個小時，滿載的小貨車回來了，緊張的一天正式開始。掃碼、入庫、貼取件碼，陳飛的動作嫻熟自如；李愛萍在貨架間穿梭，將包裹按樓棟分區(qū)擺放。
“自己取貨，時間上有點趕，但能省點錢?！标愶w頭也不抬地忙著，8點整正式開門時，貨架上已整整齊齊碼好幾百件快遞?！爸形玳_始到晚上六七點，是取件高峰，人流不斷。一天下來，除了吃飯，屁股幾乎沾不著凳子?！?/p>
在人少些的時候，陳飛偶爾去附近物流園裝卸貨。李愛萍則跑跑保潔家政，或者去市場為顧客采購水果蔬菜?！傲愎な杖氩环€(wěn)定，一個月倆人加起來幾千塊，貼補家用?！?/p>
下午2點，取件的人少了些，李愛萍換上外套匆匆出門——她約了去一個住戶家做保潔。陳飛守在店里，趁空檔把角落的水果整理了一遍。蘋果、橙子等水果碼得整整齊齊，旁邊還放著一袋袋標好樓門號的小商品，等著顧客來取。
“我們倆沒休息日?！崩類燮颊f，“誰累了就多歇會兒，但店不能關(guān)?！?/p>
開店幾年，夫妻倆最怕的是投訴。快遞多了，難免有拿錯、破損或者延誤的時候。“我們都盡量好好溝通解決，街坊們大多也理解?！标愶w說，他們的“法寶”就是服務(wù)——做得早，服務(wù)周到，加上代購等額外業(yè)務(wù)，生意也算有聲有色。
一位正在取件的顧客說：“他們家服務(wù)好，有時候家里沒人，打個電話說一聲，他們送到門口。水果也新鮮，微信上說一聲就給帶，比超市方便?！?/p>
這些“額外服務(wù)”，也是夫妻倆“趕”出來的。陳飛說，代購剛開始只是幫老顧客帶點東西，后來口口相傳，成了固定業(yè)務(wù)。
“未來沒想太遠，先把手頭這個店穩(wěn)穩(wěn)地經(jīng)營好。”陳飛說，也許以后代購做大了，能增開一間小超市。
晚上8點，陳飛關(guān)上店門，李愛萍在店里核對當天的數(shù)據(jù)。兩人都知道，真正結(jié)束一天的工作，還要一會兒。
這間驛站，白天被快遞和人聲包圍，這時才慢慢歸于安靜。
陳飛說，這些年最大的感受就是“趕”——趕著拉件、趕著碼件、趕零工、趕日子。每天都像被時間推著走，但每一步都得自己踩實了。
夫妻倆掰著手指頭算賬：店里每天收件量在700到1000件之間，遇上“6·18”或“雙十一”，1500件也常見，“一個月下來，快遞能掙一萬多，代購一個月還能添個兩三千塊”。
陳飛說：“現(xiàn)在就想著，讓孩子受好的教育，以后別像我們這么辛苦?！?/p>
李愛萍打斷了他：“怎么，咱也不少掙，別好日子沒好過的?！标愶w笑了，他忙點頭：“是是是。”店里的事忙活完，夫妻二人騎上了回家的電動車。
夜色里，燈熄了。明早，驛站的大門又將準時打開。
3月27日，蘇麗玉在店里梳理服裝品類。新華每日電訊記者 宋瑞 攝
誠懇
服裝店主“蘇姐”攢客“笨招數(shù)”
記者宋瑞
天蒙蒙亮，天津王蘭莊溫州國際商貿(mào)城里，多數(shù)店鋪門簾還沒拉開，53歲的蘇麗玉已在自家服裝店忙活開來。
她個子不高，在掛滿男裝的貨架間穿梭，腳步帶風。換季時節(jié)，蘇麗玉格外忙碌——把新到的款式擺到顯眼位置，整理前一天批發(fā)出去的貨單，手機里上游供貨商的消息一條接一條催她下單。她一邊回信息，一邊騰出手來整理衣架，動作麻利。
這是她的習慣——趕在顧客來之前，把店里收拾利索。從福建到北京再到天津，30多年來，這個習慣沒變過。
蘇麗玉來自服裝產(chǎn)業(yè)重鎮(zhèn)福建晉江，從小耳濡目染的她，會裁剪、能制衣，“骨子里就帶著這行的基因”。1994年，蘇麗玉和姐姐拎著大包小包，擠了40多個小時綠皮火車，到北京闖蕩。
那時的服裝生意好做，“一個爆款就夠我們吃一年”。蘇麗玉說，她們像上滿弦的發(fā)條，充滿干勁。后來生意越做越大，她們從老家?guī)С鲆慌H戚，又招聘了專業(yè)導購，2011年正式注冊了品牌。2018年，她把店鋪搬到天津王蘭莊，“考察了幾個地方，覺得這里平臺好，就定下了”。
剛來時，人生地不熟，客流要一點點攢。蘇麗玉的招數(shù)很“笨”——守店。每天早上第一個到，晚上最后一個走。
3月27日，蘇麗玉在店里整理服裝。新華每日電訊記者宋瑞攝
有顧客進門，蘇麗玉笑著迎上去，不急著推銷，先聊兩句家常。聊成了熟客，熟客又帶來新客。
即便不買東西，她也熱情招呼，“顧客很看重服務(wù)，情緒價值也是價值”。如今，她的店鋪旺季時單日營業(yè)額能達到5000到8000元。
最讓她頭疼的是庫存問題?！按髱装賶K進貨的衣服，只能賣十幾塊當尾貨清?！彼噶酥競}庫方向，“還有四五年前的款式壓著呢?！?/p>
電商沖擊也不小。她試過線上直播，后來發(fā)現(xiàn)不合適?，F(xiàn)在，她直播只賣優(yōu)惠券，把客人引流到實體店里來。
“電商再方便，能讓你摸到面料嗎？能讓試穿不滿意立馬換一件嗎？”她說，實體店把服務(wù)和售后做好了，就有客流。
“我們做事誠懇，干一行愛一行。”支撐她的，有對行業(yè)的熱愛，“30年了，有感情”；還有團隊責任，“十來個人跟著我，我不能沒信心”。
“環(huán)境好不好，關(guān)鍵在人。人不動，就真被落下了?！碧K麗玉站在店門口，看著相鄰店里忙碌的身影說。
這座兼具零售和批發(fā)功能的商貿(mào)城，有近3000戶商家，吸納超萬人就業(yè)。天津王蘭莊溫州國際商貿(mào)城總經(jīng)理王玉寧說，商貿(mào)城吸引著來自京津冀乃至周邊省份的消費者，貨品物美價廉、接地氣，能讓商戶們安心做生意。
每個店門后，都有像蘇麗玉一樣的面孔——從某個地方來，在天津扎下根，守著一方小店，也守著一家人的日子。
好在，各方扶持力度不小。天津市西青區(qū)李七莊街道積極搭建政企溝通平臺，協(xié)調(diào)解決經(jīng)營過程中的痛點堵點，以精細化、制度化的政務(wù)服務(wù)為小店經(jīng)營筑牢“后勤保障”；商貿(mào)城則聯(lián)合推介商鋪好物，組團去外地參展，商戶們抱團發(fā)展，日子更有奔頭。
如今，蘇麗玉在商貿(mào)城有兩家店，同時拓展了下游加盟店，在外地積累品牌影響力。回顧30多年的創(chuàng)業(yè)經(jīng)歷，她感慨：“一路走來的確艱辛，但唯有拼搏，生活才會好起來?！?/p>
3月24日，王健在小超市里整理貨物。新華每日電訊記者 栗雅婷 攝
“采購地標”
便民超市成小區(qū)居民“剛需”
記者栗雅婷
清晨6點多，晨光熹微。52歲的王健已經(jīng)從菜市場進貨歸來，把水靈靈的蔬菜水果整齊擺放在小超市的貨架上。沒過多久，便有幾位老顧客上門，一邊閑聊，一邊采購。
在天津市西青區(qū)精武鎮(zhèn)的一座新建小區(qū)里，來自黑龍江省齊齊哈爾市的王健夫婦共同經(jīng)營著這家小超市。40多平方米的小店早上7點半正式營業(yè)，晚上11點才關(guān)門，蔬菜水果、米面糧油、日用百貨一應俱全，已成小區(qū)住戶們繞不過的“采購地標”。
“干超市掙的都是辛苦錢，每天凌晨5點我就去進貨了?！蓖踅⌒χf，“本來是我愛人自己開超市，但是隨著小區(qū)入住人口增加，顧客多了，她一個人忙不過來，我便辭去了臨時工作和她一起打理超市?！?/p>
夫妻倆以店為家，吃住都在這里。女兒住在小區(qū)附近，經(jīng)營著一間小小的理發(fā)店。這些散落在城市縫隙里的小店，撐起了一家人的生計。
在王健眼里，這家小超市也為他的生活打開了一道縫隙，讓他得以窺見社會需求的變化?！靶^(qū)周邊居住的年輕人很多，但是來我這里買菜的絕大多數(shù)是老年人。年輕人工作很忙，許多老人得來幫帶孫輩?！?/p>
看到推著嬰兒車、牽著小孩的老年顧客越來越多，王健便多進了些玩具、文具。一方小店，也成為老人們的“社交場所”。
“我們剛來時誰都不認識，來這里買菜時大家閑聊一會兒，心情也舒暢?！毙〉瓿？蛣⒁陶f，自己也曾跟隨孩子在其他城市生活，每到一處新地方最先尋找的肯定是家門口的小賣部、小超市，這是他們?nèi)谌胍粋€城市的第一步。
時不時有獨居的年輕人和王健說，“自己不會做飯”“不想做飯，但不想天天吃外賣”。于是，夫妻二人開始每天上午在店內(nèi)制作午餐盒飯，下午蒸包子晚上賣，很受歡迎。
“我們自己做飯的時候，順帶手多做一些。能讓孩子們吃口熱乎飯，自己也能增加些收入?！蓖踅≌f。
在二人的努力下，小店漸漸步入正軌。但時不時有新的問題出現(xiàn)，比如，蔬菜水果容易滯銷。
3月24日，王健在小超市里整理貨物。新華每日電訊記者 栗雅婷 攝
為此，王健專門組建了微信群，把經(jīng)常光顧小店的顧客都拉進了群里，每天他都會把新鮮的蔬菜水果拍照發(fā)群，盒飯和包子出鍋后也會第一時間在群內(nèi)通知。顧客如果想買店里沒有的東西，也可以在群里和他溝通，他會進行“專屬服務(wù)”，直接幫顧客采購。
“我給外孫女做輔食要塊里脊肉，小孩子吃不了多少，但是一定要品質(zhì)好。我和老板說了之后，他就從菜市場專門挑一小塊里脊肉給我，非常新鮮?！睆埌⒁坛闪恕皩俜?wù)”的“忠實客戶”。
王健不斷洞察顧客需求的變化，但越來越多的連鎖商超，日益便捷的配送服務(wù)，也讓王健在思考：一方小店究竟該如何生存？
“來實體小超市的，絕大多數(shù)都是老年人。網(wǎng)上的商品品種確實更豐富，選擇也更多，有時價格也很實惠。”王健搖搖頭，“我們的體量太小了，確實沒法比。”
張阿姨卻不認同：“我不可能坐車去超市只為買一小塊肉，網(wǎng)上買的先不論新鮮與否，量少了人家也不會配送。有些東西還是從家門口的小店買最方便?！?/p>
夜色漸濃，小區(qū)樓宇的燈一盞盞熄滅，小超市的燈依然亮著，發(fā)出融融暖光。
近日，馬五生正在小店內(nèi)整理水果。新華每日電訊記者 徐思鈺 攝
口碑
水果店主“老馬”能留“老主顧”
記者徐思鈺
夕陽西下，天津南開區(qū)一地鐵口外百米處，水果店店主馬五生正低頭削著甘蔗。刀鋒貼著青皮走，沙沙作響，在夜晚的街道上格外清晰。雖已入春，晚風仍帶著涼意，他裹著厚外套，手上的動作依然靈活。
水果店貨架上，一顆顆草莓紅嫩飽滿，蘋果、砂糖橘碼放得整整齊齊、鮮靈水嫩。工作日的晚上，顧客不算多，平均十幾分鐘才來一位。擦果、擺貨、整理果籃，馬五生的每個動作都十分細致。
這家開了近10年的水果店，是馬五生一家人在天津打拼的全部心血。十幾平方米的方寸之地，不僅承擔起一家人的生計，更穩(wěn)穩(wěn)支撐著三個孩子的求學路。
50多歲的馬五生是河南人，早年間在北京打工，后來跟著老鄉(xiāng)來到天津，從騎三輪車走街串巷賣水果起步?？恐鹪缲澓谝稽c點積累，他盤下了這個固定店面，算是有了個遮風擋雨的地方。
小店幾乎全年無休，從早上8點到晚上10點，他和妻子輪班守著。每天凌晨四五點，天還未亮，馬五生便開著小車趕往批發(fā)市場進貨，挑品相、談價格、搬水果，風雨無阻。談及這份辛勞，他格外坦然：“干哪行不辛苦呢？日子都是一點點拼出來的?！?/p>
小店年租金多年來未曾大漲，除去進貨成本，掙的錢大部分用在了孩子身上。“家里最大的開銷，是孩子上學?！瘪R五生說這話時，語氣平淡而堅定。
提起孩子，他放慢了手里的活，話也多了起來?！袄洗笤谏虾Ｗx研，明年6月就畢業(yè)了；老二在鄭州一家醫(yī)院里實習；老三還在讀本科，寒暑假回來還幫我守店呢?！比齻€孩子，三個地方，兩代人，隔著幾百公里的牽掛，都系在這一方小小的水果店上。
供孩子們考上了大學，讓馬五生覺得一切“都不白干”。生意雖然艱辛，但憑借著踏實的幸福，他腰桿也挺得直直的——孩子們“有出息”，就是最大的底氣。
關(guān)于孩子們工作之后的打算，馬五生搖了搖頭說，沒想過“摻和”孩子們的事?！八麄冇凶约旱纳睿也淮驍_。他們過得好就行。”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，“以后別像我這么累就行。”這位父親的話不多，卻實在。
網(wǎng)購的沖擊，也讓實體小店的經(jīng)營面臨挑戰(zhàn)?！昂枚嗳硕荚诰W(wǎng)上買，又便宜又送上門，可我不會弄那些平臺?！?/p>
好在靠著貨真價實、誠信經(jīng)營，小店攢下了好口碑。附近的居民都是老主顧，熟客來了不用多言，時不時順手抹個零。這份溫情，成了小店最堅實的支撐。
來天津打拼30多年，夫妻倆一直租房居住，馬五生有自己的生活理念：心態(tài)得好。生意就是有賠有賺，就是要踏踏實實、本本分分地經(jīng)營，留住回頭客。
夜色漸深，人流漸漸稀少，又一位老顧客前來買甘蔗。馬五生麻利地削皮、鍘塊，遞到顧客手中。這一單，不過掙幾塊錢。
就是這樣幾塊錢幾塊錢地攢，馬五生夫妻倆供出了家里的大學生。他們說不出什么大道理，只知道，手里的刀不能停，攤上的水果要新鮮，孩子們的生活費要準時寄出去。
“未來”兩個字，對夫妻倆而言，不在遠方，而在削的每一根甘蔗、稱的每一袋蘋果、賣的每一盒草莓、掙的每一塊錢里，在孩子們穩(wěn)穩(wěn)前行的腳步里。平凡的堅守，終會托舉起滾燙的未來。
3月25日中午，天津翼蓬汽車服務(wù)中心并沒有太多客人。新華每日電訊記者 包慶齡 攝
“居安思危”
汽修店主想“多一條腿走路”
記者包慶齡
時值正午，翼蓬汽車服務(wù)中心老板劉利正戴著手套，查看一輛車的維修狀況。往里走，他的妻子正在盤賬，小女兒躺在舊沙發(fā)上休息。一個搭建在汽修店的簡易客廳里，處處都是生活的痕跡。
這不僅是一間店，也是一個家。
起初，這家店只有劉利、他的妻子以及小舅子三個人。到后來兩個孩子相繼出生，再到小舅子成家，又多了3個孩子。
劉利細數(shù)著這一大家子：“我們家2個孩子，小舅子家3個，我表弟家2個，還有大祁外甥，一共8個小孩。平常吃飯，加上店里伙計，一共18口。”
18口人，不是簡簡單單就能養(yǎng)活的。
3月25日，劉利正在店里整理臺賬。新華每日電訊記者 包慶齡 攝
劉利來自河北承德，濃眉大眼，開朗健談。2001年從汽修學校畢業(yè)后，他只身前往北京某4S店工作。輾轉(zhuǎn)幾年后，一身好技術(shù)讓他有了接手了這家店的能力。
直到現(xiàn)在，這家位置并不顯眼的汽修店，已靜靜堅守14年。
麻雀雖小，五臟俱全。維修、清潔、保險……幾乎跟汽修相關(guān)的業(yè)務(wù)，這里都能接?！拔译m然是管理者，但更是在一線奮斗的人。”劉利說，“活到老，學到老”是他的信條。
這些年，劉利帶著店里的師傅們，各類培訓、學習從不停下?！皶r代飛速發(fā)展，我們也必須要提升才能跟上。”現(xiàn)在，店里已經(jīng)用上了數(shù)字化的管理模式，用App掃碼，店里的車，所有信息一目了然。劉利說：“這對我們管理有非常大的幫助?！?/p>
劉利為人踏實周到，“我們會站在對方的角度考慮維修預算，你這車還開幾年，是需要湊合修還是好好修，我們會給你不同的方案”。他始終認為，將心比心，才能收獲信任。
也許這也是這家小店在競爭激烈的汽修市場生存下來的主要原因。住在周邊的人，只要有人來修車，劉利就會努力用服務(wù)把他留下來，好口碑一傳十、十傳百。
十幾年來，店里的生意一直在穩(wěn)步提升中。月流水從一開始的七八萬元，到后來的十幾萬元，再到如今每月都能有20萬元左右的流水。
盡管如此，劉利始終居安思危。
隨著新能源汽車飛速發(fā)展，油車的保養(yǎng)次數(shù)減少，這勢必會影響到劉利的一部分生意。盡管如此，言談間卻沒有聽見他的灰心，只有對挑戰(zhàn)的無畏和對未來的思考，“未來，我們也想看看別的領(lǐng)域，比如修無人機，多一條腿走路”。
對他自己來說，十幾年間，變與不變都很多。最大的變化是，家里的人變多了。家里的這些孩子，最大的上高一，最小的才小學二年級，每天上學接送都是個大工程，“最早上小學的孩子多，我一車帶四個，現(xiàn)在得分開接送”。
不變的是，這么多年風風雨雨，一家人始終沒紅過臉。“最艱難的時候，我們也都是互相打氣，從來沒說甩你幾句埋汰?！眲⒗f。一大家子就這樣忙忙碌碌地過著平淡又溫馨的生活。
這樣的小店，不止是一門生意，更是一個家庭的奮斗史——是一個孩子從呱呱墜地到青春恣意，是一個毛頭小子從初出茅廬到獨當一面，是一個勢單力薄的小家逐漸變成人丁興旺的大家。
18口人一起吃飯是什么感覺？他笑著看了看一旁的妻子說：“天倫之樂，可能就是這樣吧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