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報記者 朱良娜 馬姜 劉佳樂
△“古鎮(zhèn)宴席三點水”的開席菜以八道涼菜為主，四葷四素環(huán)繞著中間的干果盤，形如蓮花綻放。
?“古鎮(zhèn)宴席三點水”的開席涼菜葷素搭配得當，圖為代表性傳承人屈勇在做涼菜擺盤。
秦嶺南麓，社川河畔，柞水縣鳳凰古鎮(zhèn)在晨霧中蘇醒。社川河、皂河、水滴溝三水交匯，水汽氤氳，仿佛為這座千年古鎮(zhèn)披上了一層溫潤的面紗。
1月7日清晨，臨街的老屋里，暖意融融。屈勇正檢查著今天宴席的用料，作為“三點水”宴席的第三代傳承人，他的手撫過本地農戶清晨送來的還帶著露水的豆芽，掂了掂風干的藥膳包，目光沉穩(wěn)。隔壁灶間，柴火噼啪作響，巨大的木蒸籠里熱氣翻騰，蒸汽從籠屜邊緣裊裊溢出，裹挾著肉香與淡淡藥草香的復合氣息，緩緩漫過天井，飄向古鎮(zhèn)的街巷深處。
屈勇深吸一口這熟悉的香氣，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：“這味兒，才是咱鳳凰鎮(zhèn)的根。”一場非遺盛宴，正在這尋常巷陌的煙火氣中，悄然暈開。
“三點水”的淵源，是一部寫在碗碟間的移民史。自唐武德年間起，四方先民匯聚于這“三汊河口”，也帶來了各地的飲食風味。歷經千年，各地風味在這座古鎮(zhèn)碰撞、融合。屈氏族人守正出新，從傳統(tǒng)的“八大件”“十三花”宴席中汲取精髓，創(chuàng)制出獨具陜南特色的“三點水”宴席。屈勇常對著學徒們念叨：“咱這宴席的名字，有兩層講究。一是‘三河映鎮(zhèn)’的地理烙印，二是‘三輪湯水’的獨特禮儀。”他指著案頭的白瓷碗，碗里盛著清澈的水，“每輪上湯，必配一碗‘涮勺水’，以防各種味道互相干擾。這既是一種飲食講究，更是對風味的尊重。”
宴席上的規(guī)矩，藏在每一個細節(jié)里。開席先上八道涼菜，四葷四素搭配得當，環(huán)繞著中間的干果頂盤，形如蓮花綻放，暗合“事事如意”的美好寓意。正宴的蒸碗菜、炒菜、熱湯池分輪次呈上，循序漸進。蒸雞選的是散養(yǎng)土雞，肉質緊實;豬蹄經數小時燜燉，軟糯脫骨……三道池碗湯適時介入，酸、辣、咸、甜，在咸鮮與清甜的一張一弛間，盡顯飲食大道。每一道菜的主材，皆出自當地農家，經洗、切、腌、蒸等多道工序，最大程度顯露食材本味。
這份深厚的歷史與文化價值，在2022年得到了官方認定——“古鎮(zhèn)宴席三點水”成功入選陜西省第七批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名錄，成為省級認定的傳統(tǒng)技藝瑰寶。
一席宴，一方煙火。每逢節(jié)慶或婚嫁壽誕，古鎮(zhèn)便沉浸于一場味覺的慶典中。
前不久，鳳凰鎮(zhèn)街道的李青紅為家里老人操辦壽宴，早早便訂下了這“三點水”。院落里，數口大灶火舌歡騰，木籠蒸騰的云霧裹挾著香氣。端盤的伙計端著紅漆木盤魚貫而行，吆喝聲、鍋勺聲、賓客的寒暄笑語交織成最生動的樂章。她立在蒸騰的熱氣邊，目光溫潤：“這是我們這代人給長輩的儀式感，也是讓晚輩們記住根在哪兒。你看這講究的擺盤、上菜的次序，還有那碗清清亮亮的涮勺水，吃的全是文化，是規(guī)矩。老人家就圖這個‘老理兒’，說這味道正經，心里頭踏實。”
在柞水人心里，這道傳承百年的宴席，早已超越了飲食本身的意義。它是紅白喜事里的人生禮贊，見證著新人喜結連理的甜蜜，記錄著長輩壽辰的團圓;是佳節(jié)團聚時的親情紐帶，將分散各地的親人緊緊相連;更是鳳凰鎮(zhèn)人款待四方賓朋的最高誠意，用一桌熱菜，捧出滿腔熱忱。
如今的熱湯池，更在傳承中悄然進化，屈勇隨手拿起一包黃芪，又指了指旁邊的枸杞、黨參，笑著說：“老一輩傳的手藝不能丟，但咱也得動動腦筋?，F在人都講究養(yǎng)生，加些溫補的藥材到湯里，味道更好，也更受歡迎。守著老規(guī)矩，不是死守，得讓它‘活’在當下。”
傳承的爐火，在一個家庭里燒得最旺。屈勇是掌勺人，而這個家，是他最穩(wěn)的靠山。“沒她真不行。”屈勇朝妻子李云那邊點點頭。采訪時，李云正麻利地將剛出鍋的蒸碗擺盤，聽見這話，笑著回了一句：“我就是個打下手的，買買東西、歸置歸置、幫忙招呼客人，哪兒缺人就頂哪兒。”這日復一日地“打下手”，默默理順了后廚和前廳所有的瑣碎事。但私下里，李云也曾吐露擔憂：“這活兒太熬人，起早貪黑，全靠一份心氣兒撐著。就怕年輕人覺得又苦又累，不愿意沉下心學。”
兒子屈寧，曾是父親眼中“離灶臺最遠的人”。畢業(yè)后，他在外闖蕩了幾年，最終卻選擇回到鳳凰古鎮(zhèn)，系上圍裙，跟著父親學做“三點水”宴席。蹲在地上擇菜的屈寧抬起頭，眉眼間滿是堅定：“外面啥好吃的都有，但總覺得少了點根?；氐郊遥灾亦l(xiāng)菜心里才覺得安穩(wěn)。”屈勇教得很嚴。一道甜糟肉，從選肉的肥瘦比例、碼料的時間長短，到蒸籠里火候的大小、蒸氣的充足程度，每一個步驟都要求分毫不差。他常對著兒子念叨，“這不光是手上的功夫，更是門道理，老規(guī)矩守住了，老味道才留得下。”他想起自己小時候，父親也是這樣手把手教他。如今，他又把這些道理，原原本本地傳給了屈寧。
然而，新舊觀念的碰撞也時有發(fā)生。屈寧坦言：“我爸那套‘慢工出細活’的理兒絕對沒錯，但現在的市場節(jié)奏快，怎么讓老手藝適應新需求，是個難題。光靠街坊鄰居的紅白喜事，路會越走越窄。”對此，他有年輕人的想法。他常舉著手機拍這拍那：“我想把咱們備料、上灶的過程記錄下來，發(fā)到網上去。好東西，得讓外面也知道。”除此之外，他還琢磨著新路子：“現在不是興非遺體驗嗎?咱們也可以弄個預約體驗，讓感興趣的游客來親手做一道蒸碗，感受感受咱‘三點水’宴席的魅力。”
傳承，在屋檐下，更在四方。這份從灶臺升起的溫度，正從屈家的小院輻射向整個鄉(xiāng)鎮(zhèn)。以“三點水”技藝為核心的省級非遺就業(yè)工坊，已穩(wěn)定帶動20多人就業(yè)。龍?zhí)洞宓耐跄７急闶瞧渲兄唬樕蠋еΓ?ldquo;以前光靠種地，日子緊巴。現在跟著屈師傅學手藝，從擇菜、備料，到掌勺，走到哪兒都有底氣。”如今的她，經常跟著鎮(zhèn)上的廚師隊，承接周邊村鎮(zhèn)紅白喜事的宴席，“手藝是自己的，這日子越過越有盼頭!”
三河潤味，百年承香。“三點水”宴席是一卷活態(tài)的鄉(xiāng)土文化志，從歷史中走來，向生活深處扎根，在千家萬戶的炊煙里，續(xù)寫著非遺生生不息、富民潤心的當代篇章。這爐火，這味道，這人情，正是文化傳承最生動、最溫暖的現場。